在没有已知抗体作为阳性对照的情况下,直接使用 AlphaFold-Multimer (AFM) 对数万甚至数百万个天然抗体序列进行盲筛对接,在计算资源(GPU 算力)和时间成本上是极不现实的。标准 AFM 预测一个抗原-抗体复合物通常需要数十分钟到数小时。
要将这个任务落地,必须构建一套分级的“漏斗式”虚拟筛选管线。核心思路是:序列预过滤(降维) -> 快速刚体粗筛 -> 优化版 ColabFold 中筛 -> 精准 AFM 复筛与多指标联合评估。
以下是实现该方案的完整工程架构与关键技术细节。
一、 第一阶段:文库清洗与代表性序列提取(降维)
天然抗体文库(尤其是通过 NGS 测序获得的文库)存在极高的数据冗余。第一步必须通过计算手段将候选库规模缩小 2-3 个数量级。
- CDR-H3 聚类
抗体识别抗原的多样性和特异性主要由重链 CDR3(CDR-H3)决定。使用 MMseqs2 或 CD-HIT 对文库的 CDR-H3 序列进行聚类(推荐恒等性阈值:80% - 90%)。- 从每个聚类簇中只提取 1-2 个代表性抗体,直接消减 80% 的冗余计算量。
- 生物物理学指标预过滤
利用语言模型(如 AntiBERTy 或 ESM-2)和常规工具(如 PyBioMed)评估抗体序列的成药性,剔除以下序列:- 包含翻译提前终止、框架区插入缺失的无效序列。
- 极易发生聚集(Aggregation)、高疏水性、或存在剪切/糖基化位点风险的序列。
- 表达量预测极低的非稳定框架。
二、 第二阶段:快速刚体对接粗筛(可选但强烈推荐)
如果经过第一阶段后,候选抗体仍有数万个,直接上深度学习折叠依然很吃力。可以通过快速结构建模与粗糙对接建立第一道防火墙。
- 高通量抗体结构预测
使用 IgFold 或 ESMFold。这两个工具预测单链/双链抗体结构的速度极快(单张卡几秒钟完成一个结构),且对 CDR 环区的预测精度足够用于粗筛。 - 快速刚体对接(Rigid-body Docking)
- 使用 HDOCK 或 ZDOCK 的命令行版本进行批处理。将抗原结构与预测的抗体结构进行全局盲对接。
- 盲筛设定:不指定任何约束,让算法在整蛋白表面进行采样,每个配对输出 Top 10 的构象。
- 过滤标准:利用快速评分函数(如对接能量评分、接触面积),保留排名前 10% 的抗体。这一步的目的是排除空间位阻明显不匹配、完全无法贴合的抗体。
三、 第三阶段:ColabFold 批量中筛(极速版 AFM)
这是整个管线中最核心的计算加速阶段。原生 AFM 在生成多序列比对(MSA)和循环迭代(Recycles)上耗时极长。我们需要使用 ColabFold(AFM 的开源加速版)进行定制化提速。
1. 禁用抗体端的 MSA(关键提速点)
对于抗体链,生成 MSA 极其耗时,且由于抗体框架区高度保守,MSA 对预测抗体-抗原结合界面的特异性贡献很小。
- 在 ColabFold 中,设置抗体链为
single_sequence(单序列预测,不搜 MSA),只对抗原链运行 MSA 搜索。这可以缩短 70% 的准备时间。 - 或者使用已构建好的本地数据库(如 ColabFold 的
colabfold_search配合本地 MMseqs2 数据库),避免在线 API 排队。
2. 调低循环次数(Recycles)
- 标准 AFM 默认进行 20 次 recycle。在盲筛阶段,建议将参数设置为
--num-recycle 1或--num-recycle 3。 - 关闭模板搜索(
--use-templates 0)。抗体结构高度规律,不需要结构模板辅助。
3. 多 GPU 并行调度
编写 Python/Bash 脚本,利用 Ray 或 SLURM 集群管理系统,将抗体-抗原对(以 fasta 文件形式)分发到多个 GPU 节点上并行运行。
四、 第四阶段:精准 AFM 评估与多维度数据过滤
通过 ColabFold 筛选后,保留前 1%-5% 的候选物(通常为数百个)。此时,使用标准的 AlphaFold-Multimer (v3) 进行最高精度预测(设置 num-recycle 12-20,启用模板,产生 5 个 model)。
随后,利用以下硬性生物物理学指标进行多维度联合过滤:
1. 界面置信度(Interface PAE / iPAE)
这是评估盲筛对接是否靠谱的最核心指标。
- 定义:抗原残基与抗体残基之间的预测对齐误差(Predicted Aligned Error, PAE)。
- 筛选阈值:提取抗原与抗体 CDR 区之间的交叉 PAE 矩阵。iPAE 均值应小于 10 Å。若 iPAE 普遍大于 15 Å,说明 AFM 认为两者虽靠在一起,但相对位置极不稳定,极可能是“假阳性”碰撞。
2. CDR 环区置信度(pLDDT)
- 尽管天然抗体的 CDR-H3 通常是柔性的,但被抗原“锁死”结合后,其构象应当趋于稳定。
- 结合态下的 CDR 区 pLDDT 平均值应大于 75(最好 > 85)。若 CDR 区 pLDDT 极低(蓝色变橙黄色),说明该结合界面是强行拉拢的无序结构。
3. 接触界面指标(pdockQ / pdockQ2)
- pdockQ 是专门评估多聚体界面质量的综合指标。
- 通过计算界面内的接触残基数(Distance < 8 Å)以及这些残基的 pLDDT 表现,算出一个 0 到 1 之间的得分。
- 过滤阈值:pdockQ > 0.5 通常对应高置信度的相互作用;如果 pdockQ > 0.7,结合的可信度极高。
4. 物理合理性过滤(使用第三方工具)
AFM 预测的结构有时存在原子重叠或非物理接触。建议使用 PRODIGY 或 RosettaInterface 对复合物进行快速能量最小化和结合自由能($\Delta G$)估算。
- 筛选条件:计算得出的结合自由能 $\Delta G < -10\text{ kcal/mol}$,且埋藏表面积(Buried Surface Area, BSA)$> 800\text{ \AA}^2$。
五、 避坑指南与局限性声明
在实操这套管线时,必须保持理性的预期:
- 构象转变陷阱:天然抗体在未结合状态和结合状态下可能存在显著的构象转变(Induced Fit)。AFM 偶尔无法准确捕获这种动态诱导契合过程,容易导致漏筛。
- 非特异性黏附:AFM 倾向于将抗体塞进抗原表面的深口袋中。如果你的抗原表面有非常明显的疏水凹槽(通常不是天然表位),AFM 会把大量抗体预测结合在这个区域。这需要结合抗原的先验生物学知识(如遮蔽非特异性位点或对该区域打低分)进行人工纠偏。
- 糖基化修饰缺失:天然抗原表面往往覆盖有厚厚的聚糖(N-glycosylation),这会阻碍抗体结合。AFM 预测时不考虑糖基化。因此,预测出的高分抗体,在实际湿实验中可能会因为抗原表面的糖屏蔽而失效。务必在三维结构上人工比对糖基化位点(可以通过 PyMOL 叠加上糖后的抗原模型)。